（来源：上观新闻）
在直播间“一半CS2”里，一位年轻人头戴耳机，专注地凝视着屏幕上瞬息万变的虚拟战场。他操控游戏角色在复杂的游戏场景中灵活穿梭，通过麦克风和队友交流场上局势，突然打开瞄准镜，画面在显示屏上一闪而过，伴随着一阵短促的点射声，对手应声倒地。
这位在工作日午间直播仍能吸引千余人在线观看的电竞主播，是社交媒体上拥有逾50万粉丝的李挺。从移动走位、切换武器到瞄准射击，他仅用左手完成一系列流畅的操作。李挺在直播中自称“电竞杨过”——恰如金庸笔下的独臂大侠，他在现实生活中同样失去了右臂。
李挺仅用一条左臂依然活出了自己的“斜杠人生”（受访者供图）在虚拟世界里，李挺为自己取名“一半”。“一半”是身体状态的直观反映，更是双重人生的真实写照：他的生活中，一半是游戏，一半是游泳——李挺是虚拟世界中用单手创造奇迹的电竞主播，更是在国际赛场上为国争光的游泳冠军。
一场车祸，改写人生
李挺曾拥有无忧无虑的童年，直到6岁那年，人生轨迹被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彻底改写。他被一辆大货车撞倒，右臂卷入车轮下，医生从其右腿取出一段血管尝试接续断肢，终因损伤过重而未能成功。只在他腿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疤痕，蜿蜒曲折如虬结的树根。当李挺在病床上醒来时，已经永远失去了右臂，留下一小段残肢。
失去右手的李挺不得不重新学习与世界相处。吃饭、洗漱、写字……这些对其他人轻而易举的日常生活技能，对他却成了一座座需要艰难翻越的山丘。李挺的父亲性格内敛，面对儿子遭遇的不幸，他不知该如何用言语安慰，只是默默收起自己的右手，一遍遍练习如何仅用左手完成各项动作，再手把手地教给儿子。
游泳改变了李挺的人生（受访者供图）重返校园是另一重考验。失去右臂的李挺成了全班的焦点，同学们围着他询问各种问题，甚至有小伙伴提出给他买一包辣条，“想看看那里长什么样子”。虽然孩童的好奇大多不带恶意，但这种“与众不同”的标签让年幼的李挺内心变得敏感。
李挺家在县城经营一家水果店。倘若按照寻常的轨迹发展，李挺或许会接手家中生意，度过平凡的一生。命运的转折发生在11岁那年。中国残疾人游泳队教练来到咸阳三原县寻找苗子，适龄的李挺参加了县残联组织的选拔。尽管从未接受过任何正规游泳训练，但凭借良好的天赋和臂展，李挺被教练相中，由此开启了劈波斩浪的人生。
泳池之内，独臂劈浪
在西安稍作停留后，从未远离父母的李挺踏上了开往昆明的绿皮火车。初次离家的旅程长达两天一夜，车厢里载满对未知的忐忑和对亲人的思念。昆明是国家残疾人游泳队的训练基地所在地，此后十多年间，这里成为李挺停留时间最长的地方，回到陕西老家的日子反倒屈指可数。
根据残疾人游泳分级标准，李挺被评定为S8级，主攻蝶泳。由于缺少右臂，他面临的首要难题就是在水中保持身体平衡。就像一艘只有单侧桨叶的小船，在划行中会不断偏向一侧，难以保持直线前进，李挺在泳池中亦是如此。仅凭左臂发力使他的身体总不自觉向右偏转，严重影响速度。训练初期，他往往是同级别选手中游得最慢的那一个，当其他队友都已触壁时，他仍在泳道中奋力向前，身后留下一道曲折的水线。
只依靠左臂游动，如何保持身体平衡成为李挺初学游泳的一大难题（新华社）
想要突破技术瓶颈，唯有依靠日复一日的刻苦训练。既然身体一侧残缺，李挺决心要将健全的左臂和双腿练到极致。在泳池里，他主动要求与残疾程度更轻的运动员一起训练，以此鞭策自己不断提升速度。正是凭着这股不服输的劲头，他的成绩稳步提升，逐渐赶上了同级别队友的水平。
经过多年苦练，就在李挺的运动生涯即将迎来突破的关键时期，意外再次降临。2019年，国际残奥委会推行新规，对残疾人游泳的技术规范做出重大调整，李挺练习多年的泳姿成了违规动作。“相当于这些年都白练了”，一夜之间，李挺又回到了原点。对专业运动员而言，纠正已经定型多年的技术动作，比从零开始更艰难，所有的动作细节都需要重新打磨，过程痛苦而漫长。
好不容易改换了泳姿，但李挺的参赛之路依然坎坷。从首次站上领奖台开始，他就与亚军结下“不解之缘”，一度连续收获十余枚银牌，距离金牌最近的一次，他与身前的选手差距不到1秒。2023年亚残运会测试赛，李挺拿下四块银牌，最终未能站上亚残运会赛场。2024年巴黎残奥会，李挺在100米蝶泳S8级决赛中以0.65秒之差屈居第四，而亚军与季军都是他的国家队队友。在日常训练中，他们的水平难分伯仲，但在残奥会决赛的顶级赛场上，李挺未能发挥出最佳状态。
李挺曾长期与亚军结下“不解之缘”（视觉中国）
长时间无法实现成绩突破，催生了挫败感，李挺甚至萌生了退役的念头。然而，内心深处对游泳的热爱与骨子里的倔强，让他选择了继续坚持。转机出现在2025年。在6月举行的全国残疾人游泳锦标赛中，李挺不仅在主项100米蝶泳上斩获个人首块全国大赛金牌，还在副项50米自由泳中登上最高领奖台。他惊喜地发现，自己的短距离自由泳成绩已达到了全国顶尖水准。
当年9月，李挺代表国家队前往新加坡参加世界残奥游泳锦标赛。经历过此前一系列失利的磨砺，再次站上世界大赛舞台的李挺沉稳从容，没再让机会溜走——在100米蝶泳决赛中，他以0.75秒的优势夺得运动生涯首枚世界大赛金牌，而银牌得主正是巴黎残奥会该项目冠军阿尔贝托·阿莫迪奥。
经历过失利的磨砺，李挺终于在世锦赛站上了最高领奖台（视觉中国）
突破瓶颈之后，金牌开始接踵而至：同年12月的全国残特奥会上，代表陕西队出战的李挺在多个项目中展现出强大实力，最终收获3金2银1铜的优异成绩，胸前沉甸甸的六块奖牌让他不禁笑言“有点沉”。
今年10月的名古屋亚残运会是李挺近期最重要的目标。今年6月，在全国残疾人游泳锦标赛暨亚残运会选拔赛上，他一人包揽四块金牌，几乎锁定一个出征席位。眼下，李挺的生活被训练填得满满当当，在昆明基地日复一日地冲刺备战，只为登上亚洲之巅。
虚拟战场，单手传奇
这位在泳池中劈波斩浪的独臂世界冠军，还是一位技术娴熟的游戏主播，这让大多数人都感到意外。自称“网瘾少年”的李挺从小就对游戏抱有浓厚兴趣，即便失去一条手臂，也没有消减热情。跟着哥哥溜去当地网吧打游戏是他最快乐的童年回忆之一，虽然他俩为此都没少挨母亲的教训。
CS（反恐精英）这类第一人称射击游戏需玩家双手协调配合：左手操作键盘，负责角色移动、切换装备；右手操作鼠标，负责转动视角、瞄准和射击。最初尝试时，李挺只能用左手将角色移动到合适位置，再快速切换到鼠标进行瞄准。这种交替操作的速度远不及健全玩家，导致他在游戏中处于被动。
除了游泳世界冠军，李挺还有个身份是电竞主播（受访者供图）经过长时间的摸索与练习，李挺独创出一套操作办法：重新设置键位，将方向控制键调整至键盘右下角的方向键区域；左手操控鼠标的同时，巧妙地腾出小指，专门控制方向键，其余四指则继续操控鼠标。
对常人而言，小指是力量最弱、灵活性最差的手指，单独使用困难。但李挺在游戏领域再次展现出运动员的韧性——每天结束游泳训练，当队友们休息时，他把时间花在电脑桌前，在游戏的训练模式中一待就是数小时，只为了反复打磨某个动作。长时间练习令手指磨出老茧，他就用牙咬掉，继续练。
通过努力，李挺的左手小指灵活有力，足以独立完成各种按键操作，游戏水平也随之突飞猛进。在对战中，他的操作精准度和临场反应能力远超普通玩家。李挺将自己在游戏中的高光操作视频上传至社交媒体，迅速收获大量关注，于是在业余时间成了一名游戏主播，甚至有机会代表游戏战队参加各类赛事，与各路高水平选手同场竞技。
徐天逸是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亚洲语言文学系的博士生。在复旦大学攻读硕士期间，他曾担任电子竞技联盟社长。课余时间，徐天逸是资深CS玩家，曾获CSGO高校杯上海站冠军。去年5月，在完美世界CS全国联赛（PNL）的比赛中，他与李挺曾有交手。徐天逸此前已对“一半”之名有所耳闻。在对战中，他观察到李挺的操作表现“与普通玩家无异，完全看不出特殊之处”，若非事先知晓，完全无法从游戏过程中看出他仅用左手操作。对于“让别人一只手”的李挺，徐天逸深感敬佩。他坦言，若是自己只用左手，“可能花一辈子也练不到李挺那样的境界”。
7月在上海举行的一场游戏展会上，李挺以CS2嘉宾身份参加表演赛（受访者供图）备战亚残运会的日子忙碌而紧张，李挺没舍得完全放下手中的“枪”。在今年7月上海举行的一场游戏展会上，他受邀以CS2嘉宾的身份参加表演赛，在现场近距离向粉丝展示了自己的电竞实力。不过，李挺始终保持清醒，绝不会忘记游泳运动员的第一身份——他掐着日子请假，活动结束翌日就踏上了回昆明的航班；平时安排直播，李挺也都是见缝插针，利用训练和比赛之余的零碎时间开播，从不因虚拟世界的热闹而打乱现实生活的节奏。
“一半的是身体，完美的是不服输的心。”李挺一路走来，用自己的人生证明：生命的局限往往不在于身体缺失了什么，而在于内心是否拥有足够的勇气，去突破那些看似不可逾越的藩篱。
原标题：《体育人生｜“电竞杨过”的双面人生：这位独臂CS选手还是游泳世界冠军》
栏目主编：沈雷 文字编辑：吴雨伦 题图来源：东方IC 图片来源：视觉中国、东方IC、新华社、受访者供图
来源：作者：文汇报 金亦辰
